短篇小說
原載于2019年4期《人民文學》 2019年6期《小說選刊》轉載
 

天天炫斗怎么激活套装锻造2019:執子之手

 
萬 勝
  外面下著淅淅瀝瀝的秋雨,我們這幫從小光屁股長大的混蛋在飯店的包房里為東一送行。東一明天就要乘飛機回韓國了。如今我們已經習慣于說他回韓國,而不是去韓國。他當初像很多年輕人那樣決定到國外去打工,我們都認為是無比正確的選擇。至少現在他在韓國有一份收入不錯的工作,而且他是朝鮮族,比較能適應韓國的生活習慣。因為這個原因,我對韓國的印象還算不錯。
  東一這次回來的假期是一個月,他利用這一個月的時間做了三件事,一是盡量多的陪伴自己的一對兒女;二是跟我們這幫從小長大的朋友踢了一場足球;三是離了婚。第一件是培養親情,第二件是延續友情,第三件是了斷愛情(如果算是愛情的話)。做完了這三件事他就準備拍屁股走人了,回到那個對他來說既沒親情又沒友情更沒愛情的國度去拼命賺錢。他很傷感,似乎我們也有了一些傷感。他曾一度決定留下不走了,因為他想弄明白自己是怎么被離婚的。但過了許多日子,他還是決定回去。第一,人不能只憑信念活著,餓著肚子想問題更不利于找到答案;第二,婚姻就像兩只手,都往一塊兒使勁才能拍出響,要是對方不跟你呼應,你要聽響就只能往自己的嘴巴子上拍。
  想開點吧東一,離都離了,還糾結個卵用,其實兩口子就那么回事,不是有那么句話嗎,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當頭各自飛。沒啥可想不開的。二粑粑一端杯就要把話題扯到這上來了。本來大家都不想提這事,這是東一的痛處,在送別的時候提起尤其讓人傷感??上旅嬡孔擁囊環暗故僑么蠹葉己芴娑皇腿?。三驢子說,其實東一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現如今男人的三大喜事是升官發財死老婆。我們不懂他說的這三件事跟東一怎么能扯到一起,更不懂東一怎么就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三驢子進一步解釋說,按年齡目前東一正處于年富力強階段,也算是潛力股,沒離婚之前東一在國外拼命賺錢為了啥?就是為了這個家,為了孩子和孩兒媽。一個人支撐這個家的負擔有多重可想而知。打個比喻,就好比是一頭驢,被蒙上了眼罩拉磨,沒黑沒白的干,挨累還看不到希望。對吧東一?
  東一深深地點了點頭。
  現在呢,東一就一個人了,自己掙錢自己花,不用每個月往家里打生活費,多自在。以前養活孩子是東一不可推卸的責任,現在呢,每個月六百塊的撫養費對東一來說算個毛!女人傻就傻在這,幫你白養著孩子,你還不用對她盡丈夫的義務和責任,多好!
  大家都深深地點了點頭。
  更重要的是什么知道嗎?更重要的是東一迎來了第二春。你知道有多少男人暗地里找情人怕被老婆捉奸在床,你知道有多少男人想離婚卻舍不得辛苦攢起來的家產,你知道有多少當官的有錢的每天盼著自己的老婆意外死亡,這就是現實??!東一,你現在算是自由了,你要是把你的經歷當成不幸給大家講,不知道有多少男人嫉妒得要拿板磚拍死你。
  東一笑了,我們大家也都笑了。
  我越來越佩服三驢子的口才,但很顯然他忘了“夜色劫匪”(三驢子的媳婦)的存在。“夜色劫匪”當著所有人的面陰森森地問三驢子,你真是這么想的?三驢子說,回去咱倆再細掰扯。
  本來挺傷感的一次送行宴,被三驢子的一番謬論弄得頗為輕松活潑了。大家趁著興奮喝了很多酒。到最后空酒瓶子像桌面上的長出來的一片森林??掌孔傭劑⒆?,我們幾個都倒了。東一趴在桌子上,臉埋在臂彎里,久久不動。這小子喝醉了。
  醉吧,回了韓國就沒有這幫哥們兒陪你一塊兒醉了。
  第二天,我醒來已是中午十一點多。聽東一說他的那次班機是上午十點半的。我打開窗簾,讓我們傷感的秋雨早已逃跑了,天空蔚藍明亮。我望著天空,雖然看不到有飛機在藍天上飛過,但我想此時的東一也一定正透過狹窄的舷窗望下面的國土,以及國土上如同螻蟻一樣碌碌無為又奔波不停的我們。我的手機響了,我想肯定是三驢子或老港他們誰打來的,他們可能也有跟我同樣的傷感和失落需要分享。
  喂,還睡著呢?
  東一?!我很驚訝。你不是在飛機上嗎,怎么可以打電話?
  我改簽了,一周之后走。東一說。
  啥!為什么,咋回事?我揪著自己的頭發問,早知道這樣昨晚就不喝那么多了。
  東一改簽的消息迅速在朋友中間傳開,我把這個消息告訴他們的時候以為他們會興奮一下,可是大家都表現的異常平靜,老港甚至說,這小子靠不靠譜啊,白白浪費我們的感情了。大家為東一送行的時候很傷感,可那份依依不舍的熱情剛剛過去還不到十二個小時就冷卻了。這不能怪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不能被打亂的生活軌跡。
  我問東一,這一周你打算怎么過?
  東一吱嗚了好半天才說,我還是想弄明白。
  
  東一想弄明白的事當然是被離婚。
  東一是個總能讓我們感到意外的人。就拿他的情感經歷來說吧,因為他的家境特別困難,人又長得不容樂觀,還老實到傻的程度,找對象對他來說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我們曾在這個問題上費了很多心血,傷了很多腦筋??擅看聞闋潘ハ嗲?,人家女孩子總是撇開他,相中我們其中的一個。夜色劫匪就是這么看上三驢子的。一次次的相親失敗讓我們灰心喪氣。我們認為他只能打一輩子光棍兒了??賞蝗揮幸惶燜ㄖ頤撬鄧嶧榱?,讓我們幫他操辦。我們大感意外之余紛紛猜測什么樣的女人才肯嫁給他呢?肯定是奇丑無比,要么就是身有殘疾??墑羌嗣嫖頤羌負醴璧裊?,他老婆比我們任何人的老婆都好看,而且大大方方的一點兒毛病也沒有,弄得我們心里好一陣子不舒服。幸虧三驢子及時透露了一個信息,我們的嫉妒心才稍稍緩解了一些,心平氣和的幫著他把婚禮辦完。三驢子說,你們不知道吧,她是個二手的。
  東一婚后的生活很幸福,他隔三差五就給我們打電話去他家里涮火鍋。那時候他還住在北窯的老房子里,而我們中除了他和老港之外都已搬到城里住上了樓房。我們很樂于到他家里去聚餐,一來算是故地重游追憶往昔,二來也想跟他的新媳婦套套近乎。誰不愿意多跟漂亮女人交往呢?何況東一跟她又是那么的不般配。我們似乎都是懷著一種不可告人的陰暗心理去吃東一的。東一當然不懂這些,他被幸福沖昏了頭腦,總是傻乎乎的樂。
  東一的新媳婦叫鳳來(名字沒人漂亮),是個非常健談的女人,酒量也驚人。我們幾個到她家里喝酒,不約而同的想把她灌醉。女人一喝醉就容易被男人占便宜。我們當然不會把她怎么樣,無非是想看看她喝醉的樣子罷了??墑羌復尉憑窒呂炊際俏頤潛凰嗟枚刮魍?,她談笑間就讓我們這些“強擄”灰飛煙滅了。接觸越多我們越替鳳來抱屈,別的不說,單是這個家的硬件就太委屈她了。和東一相依為命的老娘前幾年去了韓國打工,老房子就只剩下東一一個人。老房子是五十年代蓋的職工宿舍,南北長東西窄,像一段腸子,如今是又舊又潮,東一自己住時從來不收拾,豬都得嫌棄。結婚前我們幾個哥們兒幫著收拾了一番,刷了白墻,換了地板革,添置了兩件半新的家具,跟以前比算是好了那么一丁點兒,可如今誰家娶媳婦不得住個新樓房,買套新家具啊。我們當時很替東一擔心,怕新媳婦根本就不會進這么破舊的洞房。誰成想人家鳳來根本不嫌棄,笑盈盈的就住進來了,還用些小物件精心的把家里弄得很有情調。
  我們覺得這很不可思議。三驢子說,再好燒的炕也就熱一陣兒,熱乎勁兒一過去就涼了。這話有道理,我們才搬到城里幾年啊,北窯的平房就住不慣了,人都是善變的,往好聽了說是向往美好生活,往難聽了說是喜新厭舊。何況她一個外來的女人,能堅持幾天?你們聽信兒吧,說不定哪天東一就得哭著告訴我們媳婦跑了。果然,三驢子的話落地還沒出三個月,東一就給我們打電話說房子的事了。東一說,我和鳳來在城里買樓房了,這個月末搬家燎鍋底,你們都過來喝喜酒。
  意外不?太意外了。東一窮得結婚新電飯鍋都買不起,居然能買得起樓房?!
  他那個鳳來該不是杜十娘轉世吧,二粑粑說,這小子娶的不是媳婦,是活菩薩??!
  我們猜測東一買樓房首付的十萬塊錢肯定是鳳來出的,這個女人在我們的心中越來越深不可測了。其實我們都猜錯了,東一說的樓房首付是他老娘從韓國寄回來的血汗錢,現在他得找份賺錢多的工作每月還房貸。東一背上了三十多萬的房貸,卻并不顯得很沉重,倒是比以前更踏實了,而且對生活充滿了熱情。
  娶了漂亮的媳婦,買了新樓房,東一的生活能過到今天這個樣算是奇跡了。畢竟是好哥們兒嘛,盡管我們心里有點嫉妒,但還是應該祝福他。搬上新樓之后,我們就很少去他家里聚餐了,一是因為他新找的工作很忙,不再像以前那樣經常向我們發出邀請;二是我們也都忙起了自己的事業,沒有時間閑扯。其實還有一些不好放在明面上說的,那就是我們從小到大在東一那里一直保持的優越感沒有了。如今他跟我們的生活沒有太多的差別,甚至他漂亮的媳婦還為此增色不少。這是個很微妙的心理變化,他幸福了倒讓我們不太幸福了。隨著年齡的增長,生活加載在我們身心上的壓力越來越大,心態也趨于自閉和冷漠。更多時候寧愿躲在家里無聊度日,也不愿出去應酬攀比,但是我們幾個每次電話聯絡感情時都會提到東一。
  跟東一聯系了嗎,他最近咋樣?
  沒聯系,不知道,應該還那樣吧。
  你最近咋樣?
  還行,買車了,專門給大酒店送菜,等夏天咱們兩家張羅一次家庭旅游,去海邊,我的車都能坐下。
  那就好!到時候吃住我全包了,有個兩三千夠了,現在我請領導吃頓飯也得這些。
  …… ……
  盡管知道對方的話里有水分,但語氣還是表現得很欣慰。大概彼此都能猜出對方的潛臺詞,東一都能把日子過成那樣,我們怎么能比他差呢?努力吧!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東一竟成了我們努力拼搏力爭上游的參照物和鞭策者。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們在悄悄的釋然。老人說三窮三富活到老,也許是東一小時候吃的虧比我們多,今天這一切都是老天爺給他的補償吧。
  大約一年后,就在我們幾乎已經不再把東一的幸福放在心上的時候,他突然又來電話了。這之前,老港剛跟我姐離了婚,夜色劫匪習慣性流產剛流掉了三驢子的第二個孩子,二粑粑老大不小了,還是個單身狗,而我雖然有了個女兒,可我和媳婦都喜歡男孩兒。
  東一說,哥兒幾個過來一趟吧,我媳婦生了,雙胞胎,一丫一小兒,喝滿月酒啊。
  媽的!
  如果把從前的東一比喻成上帝的棄兒,那么現在他絕對可算是上帝的寵兒。漂亮媳婦、新樓房、龍鳳胎,好事一樁又一樁的往他身上摞,別說我們這些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就算是陌生人恐怕也得羨慕夠嗆。這次我們幾乎是抱著吃窮他的目的去赴宴的。
  喜宴在一家不錯的酒店,價格應該不菲。我們假惺惺的對東一說,都是好哥們兒,不用這么鋪張吧,買點肉卷青菜到你家里涮鍋子就行了。鳳來直接把話接過去了,東一說了你們是從小光屁股長大的,而且這些年沒少幫他,得好好請你們一頓。我說從小光屁股長大倒是不假,可那時我們都沒光屁股,只有東一光屁股,他家窮沒褲子穿,哈哈。我以為大家都能被我這個笑話逗樂,誰知大家都沒樂,我的幽默突然就有了羨慕嫉妒恨的尷尬意味。
  那天我們都沒少喝,因為鳳來剛出月子,而且要給孩子喂奶,只象征性的敬了一杯酒,陪著聊了一會兒就回家奶孩子去了。東一被我們灌得大醉,出了飯店我們又抬著東一去KTV唱歌,一直鬧到凌晨兩點多才散局。我醒來時紅彤彤的太陽離地平線很近,我以為是早上,看了掛鐘才知道把東西方看顛倒了,此時是日落西山,這是我第一次喝酒斷片。老港打電話來問我情況如何?我說只是有點頭疼沒大事。他說不是這個情況,是錢的事怎么跟媳婦交代的?我有點摸不到頭腦,說什么錢?他說昨晚到KTV你結的帳嘛,花了七百多。我頭突然就疼得更厲害了,趕緊翻出錢包數里面的錢,只剩下二百零點了。老港當過我一段時間姐夫,他知道我媳婦的作風。
  怎么會是我結的帳呢?我問,不是說好了讓東一請嗎。
  誰知道你是搭錯哪根線兒了呢,搶著結賬,說是算給東一賠罪的。
  我賠什么罪?
  我哪知道??!昨天在KTV東一一直在哭,你就翻來覆去說你對不起他。
  他哭了?!
  你怎么一點兒都不記得了?
  我使勁抓著自己頭發,想讓自己清醒起來。胃里一陣惡心,急忙往廁所跑。
  他為啥哭?我干嘔了一陣,什么也吐不出來,扶著墻慢慢回到臥室。
  老港說,東一說他要出國了,正辦手續,如果順利的話三個月之內。
  就因為這事哭?這有什么好哭的,矯情!我掛了電話,靜坐了好長時間。
  出國對于東一來說當然又是一件大好事,他現在在一家修配廠里當小工,還兼職一個夜班保安,兩份工作加一起才三千多一點兒,鳳來照顧孩子上不了班,兩個孩子外加一份房貸,這點兒錢哪夠啊。而如今很多年輕人都跑到國外去打工,一年幾十萬的掙,別說他一個大老爺們兒,就連他媽那么大歲數的老太太,出去這才幾年,都能寄回來樓房首付了,他只要肯賣力氣,用不了幾年回來就是百萬富翁衣錦還鄉??!我不說他矯情還能說他什么呢。
  我們都沒太把這件事當回事兒,各自又都投入了水深火熱的奮斗中。半年之后,我們再想起東一時,他早已在韓國的一個工廠里揮汗如雨了。
  東一一口氣在韓國待了十年。
  十年后,我突然接到東一的電話,他說的第一句話是我回來了,第二句話是我離婚了。
  
  按說離婚在當今的社會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更何況離婚的是東一。
  當初我們就一直懷疑鳳來能否和東一把日子過長,所以,相比于他結婚買樓房生雙胞胎出國這些事情來說,離婚是最不出乎我們預料的。我們感到意外是因為我們已經默認了他的幸福。
  幾乎所有人在聽到某人離婚的消息后,第一句話都會問——為什么?也幾乎所有人都會認為是在男女問題上出了事。我們都相信東一不是一個亂來的人,相反我們覺得鳳來深不可測。據東一講,離婚是鳳來提出來的,而且態度非常堅決。鳳來為了離婚,除了孩子之外家里的一切她都可以放棄,這相當于凈身出戶,按照世俗慣例只有出軌的一方才會凈身出戶。鳳來既有出軌的資本,也有出軌的理由,更有出軌的機會,不出軌好像就不合理了。
  東一是我們的好哥們兒,他被離婚我們當然會很憤慨,但很快就想明白了,因為我們見過聽過太多像東一這種情況的夫妻勞燕分飛了。正當激情似火的年齡卻天各一方,心理和生理上都得不到慰藉。據東一講,他認識很多在國外打工的人,為了解決生理問題湊在一起搭伙做露水夫妻?;褂瀉芏噯四米叛骨椒繚魯∷ヅ徘布拍?。只要回國不拋家棄子,局外人大都能夠給予理解,畢竟在外打工不容易。當然在家里獨守空房的也很難。女人長得漂亮本身就容易出問題,依鳳來的顏值再加上這種婚姻狀況,肯定少不了被人惦記上,就算她沒那個心思,寂寞難耐時間長了也很容易把持不住。
  在我們能想到的離婚的理由中(比如感情淡漠、情緒異常、性格不和,甚至家庭阻力或者親朋唆使)出軌是被認為最合理的,但唯獨東一想不明白。他始終覺得鳳來不是那樣的人。他這一點倒是很像老港。我姐跟他離婚之前其實就已經跟那個老板好了半年之久。老港怎么都不肯承認自己頭上有頂帽子,一根筋的認為是自己沒做好,這么多年了還跟自己過不去。
  如果東一真像我們當初設想的那樣在國外賺了大錢,恐怕事情還會有轉機,但實際情況是東一這幾年在國外混得并不好。他說韓國的經濟不景氣,如今很多在外打工的人都選擇回國了。
  對于鳳來來說,以前是見錢不見人,現在是人錢兩不見。養活兩個孩子負擔實在太大了,吃穿用不說,僅是補課費就能把人逼瘋,這種日子怎么能好過呢?因此,鳳來不得不自己找了份洗車的工作,連上班再照顧孩子,忙得團團轉。
  東一問我,我要是答應她不走了,在國內找份工作跟她一起分擔,她還能跟我離婚不?
  我說你試試看吧。
  他還真鄭重其事的跟鳳來說了,結果鳳來的答復是:你走與留跟離婚都沒關系,這個婚你走不走都得離。
  所以,我說東一,你就不用再糾結了,不管原因是什么離婚都已成定局,現在的問題是你想向前看還是想向后看,向前看,放下包袱輕裝上陣,迎接你的第二春,向后看刨根問底,自尋煩惱,把自己往死胡同逼。你看老港這些年都是咋過的,整個人都頹廢了,何苦呢。
  他很認真的想了想說,你說的倒也是。
  我以為那一下午的思想工作很成功,可太陽剛鉆被窩,他就又給我打電話來說,你說要不是因為我賺錢少,還能是因為啥呢?
  我生氣了,說你跟老港一個榆木腦子。
  我姐問,老港咋了?當時我正跟我姐一起吃飯。
  我說你們女人就是一幫害人精!
  我姐回敬我一句:你們男人都不是好東西,不禍害對不起你們。她說這話的時候用鄙夷加憤懣的眼神兒瞥我姐夫。我姐夫憨態可掬,裝出一副聽不懂人話的樣子。
  
  我們哥幾個背著東一商量怎么幫他。三驢子神經兮兮地看著我們說,還記得我跟你們說過鳳來是二手的話嗎?
  記得,那時只顧著嫉妒了沒細問,你說說咋回事。二粑粑至今未婚,成了老大難,現在對二手婚姻也特別感興趣。
  她的前夫是個開大貨跑長途的,老在外邊飄著,后來跟南方一個開野店的女人好上了,聽說還在外地結了婚,有了小孩兒。
  那不對啊,他這不是犯重婚罪了嗎,報警抓他呀。
  抓啥抓啊,鳳來跟他結婚只辦了酒席沒辦結婚證,法律上不算合法夫妻,倒是跟那個南方女人是合法夫妻了。
  傻不傻!
  紅顏多薄命??!我們深為鳳來的命運感慨,長吁短嘆了一番。
  也是個不幸的女人!老港居然眼圈泛紅,估計他是想到我姐了。他被離婚并不恨我姐,他覺得沒有能力讓我姐幸福是他的不好,而不是我姐的錯。老港雖然喜歡吹牛,還有點愣青,但他和東一一樣都是厚道人。
  這跟東一有什么關系?我及時把話題勾回到正道上。東一肯定做不出她前夫那樣的混賬事兒,她應該很踏實啊。
  你媳婦要是在外面十幾年不回來你能踏實不?三驢子反問我。
  我被噎住。他說的有道理,歸根結底還是總不在一起的問題。
  進一家出一家不容易??!婚是那么好離的?離婚后的日子女人比男人更難??!老港剛把一根煙抽短了,又抽出一根來對上火接著抽。煙霧帶著他的煩憂縹縹緲緲的在腦袋周圍縈繞不去,看上去挺可憐的。我有點兒怨我姐太狠心了,這樣一個有情有義的男人怎么就非得離棄呢?有人說女人是一種不同于男人物種,物質起來比任何男人更現實,感性起來比任何男人都神經。我姐原本是個很感性的人,與老港結婚后就越來越物質。她跟老港結婚的理由是老港為了她能站在冬天的大街上凍一夜。離婚的理由是跟老港過日子連一支好口紅都買不起。到民政局辦離婚手續時,我姐從挎包里翻出一大堆進口的化妝品,老港從頭頂到腳底加起來還沒有其中一支口紅值錢。我的現任姐夫是個開公司的老板,把我姐當寵物養著。所以我覺得女人靠不住,男人當自強。鳳來和我姐屬于同一物種,東一被離婚當然也就合情合理了。
  三驢子拍了老港的肩膀一下,這個舉動很有安慰的意思,可他接下來的話卻讓人聽不懂了。他說,離第一次婚的確很難,但是只要有過一次就成習慣了,就像他媽的流產一樣,不是你想保就能保得住的。
  這話意味深長,我們都沉默了。
  二粑粑始終沒發表意見,他突然在靜默中插了一句:你們這幫狗人兒,說了一大堆,又是離婚又是流產的,你們誰考慮過我的感受,我到現在連個二婚的都他媽找不著。
  不知為什么,我們三人都轟地笑起來,老港和三驢子還都笑出了眼淚。
  最后我們的意見達成一致,東一在中國的最后七天里我們必須幫他弄清楚被離婚這件事。我們都覺得這已經不是東一一個人的事,而是我們所有人的事。東一幸福的時候我們會眼紅嫉妒,會好久不搭理他,但現在他不幸了,我們就自然而然的生出為朋友兩肋插刀的俠肝義膽,你要問為什么?什么都不為,就為了我們是一幫生活不太如意的窮哥們兒。
  
  這件事根本就沒那么復雜,也沒那么難,三驢子說,她有什么舉動孩子最清楚,問問孩子不就知道了。
  此刻,東一臉上的沮喪疊加了好幾層,看得出他被這件事折磨得夠嗆。東一說,這我也想過,可我不想讓孩子摻和進來,他們長這么大我都沒在身邊照顧過,他們跟我不親,看得出來他們很維護他媽,我跟他媽說話聲大一點兒,他們都用眼睛瞪我。
  不讓孩子摻和是對的,我說,我們可以發動親朋好友,在我們這個小地方想打聽一個人還不容易嗎,但是……我停頓了一下說,如果真是她外面有了人,你打算怎么辦?
  我有點擔心,他一直不愿意承認這種事,面對現實他可能會不冷靜。別看他老實,可老實人被逼急眼了更可怕。我都說了,他是個總能給我們帶來意外的人。
  我們四個都看東一,像是要在他臉上找到答案,但這個問題顯然是把他給難住了。
  人生三大恨,殺父之仇,奪妻之恨,抱孩子下井,誰攤上誰不急眼??!二粑粑亂發感慨,被我在桌子下踢了一腳。
  這還用問,廢了他啊。二粑粑情緒激動起來,一拍桌子。至少得讓他瘸一條腿,我他媽最恨這種人,自己有老婆還勾引別人老婆,霸著碗里的還占著鍋里的,應該見一個殺一個。
  我說二粑粑,你瞎激動啥,別把你的個人情緒帶到這件事上來,你跟人家東一的情況不一樣,人家是被離婚,你是被甩,而且人家東一是第一次,你是……已經第幾十次了吧?
  有啥不一樣的,都是被他媽的被人插足了,二粑粑仍不肯坐下。見一個殺一個!他說。
  老港說,你們都消停的吧,看熱鬧不怕事大是不?不是我給你們潑冷水,咱們都是沒棱沒殼沒能耐的社會底層人士,打人犯法殺人償命,哪一樣咱能扛得起,要說委屈誰不是存了一肚子,要我說就算了吧,退一步海闊天空。
  退一步掉進糞坑!咱已經夠窩囊的了,必須敲折他一條腿,二粑粑又一拍桌子,見一個殺一個!
  東一把低下了頭,沮喪至極,說要是真像你們說的那樣,我想看看那是啥樣個人。
  
  鳳來提前租好了房子,跟東一辦完手續的當天就搬走了,出租房離孩子的學校不遠。我們分兵分兩路,一路由我和老港跟蹤鳳來的行蹤。另一路由三驢子和二粑粑打探鳳來之前都跟什么男人來往密切。東一按兵不動,在家里等著。不讓他參與行動是有道理的,怕他經受不住打擊。我把跟蹤的任務交給老港了,他出早市賣菜,白天時間很富裕。我只在工作閑暇時用電話??乩細劬涂梢粵?。
  老港,匯報一下情況。
  她早上七點送孩子上學,八點到附近的洗車房上班,中午回了趟家,下午還是上班,四點半接孩子放學,送孩子到補課班,晚上八點半帶孩子回家,就這些了。
  沒跟哪個男人有接觸?
  跟補課班的男老師嘮了幾句算不?
  不算,再探。
  得令!
  …… ……
  三天后,老港主動打電話給我說,我好像是被她發現了。
  你就不能注意點兒嗎,什么情況?
  我推著倒騎驢進小區裝賣菜的,她喊我要買菜,她挑菜的時候不看菜只看我。
  她都跟你說啥了?
  啥也沒說,摔下菜就走了。
  你是不是緊張了?
  是。
  你裝什么賣菜的嘛,你就是個賣菜的,你應該去賣笨雞蛋!
  啥意思?
  笨蛋!
  那咋辦?
  這兩天別去了,好好賣你的菜吧。
  距東一離開中國還剩下兩天的時間,老港暴露,三驢子和二粑粑探訪無果。這是我預料之中的,鳳來再傻也會避開這幾天跟男人幽會。最應該著急的應該是東一,可他這幾天卻是出奇的平靜,一個電話也沒給我們打過。我忍不住要撥他的電話,可事情一點進展都沒有,打電話怎么說呢?我能體會他現在的心情,一定是既復雜又沉重,好像等待宣判的被告,調查無果自己不甘心,真拿到了實據,又該怎么面對?老港說的在理兒,我們是一群沒能耐的弱勢群體,根本扛不起什么風波。鳳來也不可能再找一個不如東一的人,見了面還不是自取其辱?一想到這些老港人生中那最令人可憐的那一幕就會出現在我腦海中。那是我姐第二次走進婚姻禮堂的當天,老港遠遠躲在墻角兒,望著我姐穿著雪白婚紗樂呵呵的被人牽走,哭得腸子都要吐出來。我從來沒見一個男人哭成那樣,這樣的悲劇我真不希望第二次發生在我朋友的身上。因此我想,就這樣倒也挺好,再過兩天東一不得不飛回韓國,讓時間去淡化一切吧,對東一來說這雖然是個未解之謎,但也應該是好事。我正對著電腦屏幕愣神兒,擺在桌面上的手機瘋起來,又唱又跳的。
  喂,三驢子,啥情況?
  不用我們敲折他腿了。三驢子好像在一邊跑步一邊打電話,呼哧帶喘的。
  你說啥呢,我沒聽懂。
  我說不用我們敲折他腿了,還沒明白?!我仔細聽才聽出他這上氣不接下氣的狀態是過度興奮造成的。
  什么腿不腿的?你把話說明白。我有點兒急了。
  你想不到吧,鳳來找了個瘸子,靠!柱雙拐在桂花市場的天橋底下擺地攤兒賣盜版書的窮瘸子。
  我說你別扯了行不?
  我沒扯,不信你問二粑粑,他可以作證。我這個消息來源老可靠了,你說巧不巧,東一家那個樓洞的一樓住的是我三姨的鐵姐們兒,我三姨常去那兒打麻將,她說老看見一個瘸子去六樓東一家,我三姨的鐵姐們兒當然不認識東一,但她知道六樓的媳婦帶著兩個孩子過日子,老公在國外打工,這說的不就是東一嗎,你說是不是?我三姨的鐵姐們兒的小兒子愛看書,有一天她娘倆到桂花市場去買牛肉卷涮火鍋,桂花市場有一家牛肉卷不摻假。她兒子看見了那個書攤,蹲在那里就不走了。他媽一看賣書的瘸子不就是常上六樓的瘸子嗎,我昨天去我三姨家送笨雞蛋,笨雞蛋是土籃子她大姑從農村帶來的,可好吃了。我就在三姨家吃了個便飯,和我三姨夫喝了四瓶老雪,喝酒的時候我提到了東一的事,我三姨一下就想起來了。今天早上我特意帶著我三姨去桂花市場看了那個瘸子,就是他一點沒錯兒。我三姨還看見過瘸子和鳳來一起從樓上下來,連摟帶抱的呢。
  三驢子一口氣全禿嚕完了,然后問我,東一沒主意了,咱咋辦?
  我說你跟東一說了?
  啊,說了,我不是合計他著急嘛。
  我說你是不是缺心眼兒?別說了,你趕緊和二粑粑到東一家,我和老港也馬上過去。
  我想如果三驢子的情報是真的,那鳳來也太賤了,東一再不好還比不上一個擺地攤兒的殘疾人嗎?我倒是真想好好問問鳳來,她到底是怎么想的,難道對男人的渴望到了饑不擇食的地步了嗎?話說回來,如果鳳來找的是個有錢有勢或者有文化的,東一盡管心里會很難受,但會平衡一些,畢竟自己跟人家比不了,可她竟然找了這個人,讓東一情何以堪,沒準東一正在家磨刀呢。
  還好,我們趕到時東一在家,情緒也還算穩定,既沒磨刀,也沒暴跳,只是木頭人一樣坐在那里。
  東一,這口惡氣我們必須幫你出,媽了個蛋的!啥樣人都敢欺負咱。老港能說出這句話倒是很讓我意外,也許是擺地攤的瘸子給了他勇氣。如果當初把我姐牽走的人也是這么個人,估計他會化悲痛為力量,沖上去把心愛的人奪回來。
  咱現在就去,把他的攤兒掀了,揍他一頓再說。三驢子說話的時候,二粑粑把十根手指撅得咔咔響。都瘸了還他媽的玩兒插足,還是那句話,見一個殺一個!
  我說你們都冷靜冷靜,聽聽東一的。
  東一一直沒吭聲,臉色除了憂郁之外看不出有憤怒,他的思維似乎沒跟我們不同路。我說東一,想啥呢?你拿個主意。
  東一沒理我,起身扭頭走到陽臺上去了。他手里拿著手機,撥了一串號碼,然后放在耳朵上。
  喂,問你點兒事……不是那事,是……你是不是跟賣書的瘸子好了?……我就問你是不是……是,還是不是?……我怎么管不著,我他媽的在國外辛辛苦苦當了你十多年的提款機,你在家給我戴綠帽子……
  東一的嗓音徒然升高,幾乎要把陽臺的玻璃震碎。從小到大我們從未見過他發這么大火。我們幾個都站了起來,不自覺的朝陽臺靠過去。
  ……你……東一僵在那里十幾秒鐘,仍然保持著打電話的姿勢,卻一動不動,一言不發。
  我試探著小聲說,東一,你沒事吧?
  東一轉過身來,滿眼淚水,嘴角抽搐,極力忍著,可還是沒能忍住。她承認了……也太欺負人了……東一的哭聲被悶在腔子里,像一頭快被悶死的兔子,拼命想往外沖撞,他緊咬著牙關,但看得出他比那頭兔子更絕望。我們從來沒見過東一這樣過,他太可憐了!可我們又不知道應該怎么勸他。我們只能干杵在那里看著他哭。
  老港終于扛不住了,也跟著哭起來。一股絕望的氣息在我們中間蔓延,引燃了我們身上深藏已久幾乎被遺忘了的憤怒。
  哥幾個操家伙吧,還愣著干啥呀?我身體里的兔子被激怒了,要咬人了。
  
  那個晴朗無風的下午,我們五個挺著胸脯在大馬路上無視一切的走著,我拎著半尺長的搟面杖,二粑粑扛著拆下來的拖布桿,老港叼著煙卷攥著玻璃煙灰缸,三驢子端著從刀具盒子里抽出來的磨刀棒,只有東一空著手,他瞪著眼睛仿佛電影《X戰警》里的鐳射眼。這套裝備堪稱奇葩,但并不影響我們這五只兔子為了維護尊嚴大干一場的決心。我們原本就是無聲且溫順的兔子,不配擁有利爪尖牙做武器,但兔子不但有粗壯的后腿和靈敏的大耳朵,還有那么一點兒血性,耳朵也不只是為了警覺,后腿也不全是用做逃跑。我們的架勢就像全世界都欠我們一個說法,也好像我們是一群被壓迫了好久的失語者,終于逮著了一個可以一吐為快的機會。簡單說吧嗎,就好像終于我們有理由憤怒了。我們鼓足了勁兒,走得鏗鏘有力。從東一的家到桂花市場要跨過好幾條街,打出租車也得二十幾分鐘,可是我們誰都沒有要坐車的打算,腔子里的那股氣讓我們坐不下去,停不下來。一路上我們都沉默著,甚至誰也不看誰,相信如果我們其中之一半路掉進敞開蓋的下水井,也不會被其他人發現。
  桂花市場東街上是一條燒烤街,這是我們需要穿過的最后一條小街。此時燒烤店紛紛在外面生起炭火,用來引燃木炭的木柴冒出滾滾白煙,彌漫了整條街,搞得我們像置身戰場的戰士。透過硝煙已經能看到西面那座過街天橋了。我們不約而同的在馬路牙子上停下了腳步。
  我有點渴了。東一說。
  我也是。二粑粑說。
  東一走進旁邊的一家食雜店,買了四瓶礦泉水回來,分別遞給我們。我們腳踩著馬路牙子,站成一排喝水,就像壯士出征前的豪飲,不是烈酒勝似烈酒,雖然只是簡單的喝水,也讓我們有了一種莊嚴的儀式感。
  真想喝點兒酒。老港最先把一瓶子礦泉水一口氣灌下去,扔了空瓶說。
  那就換酒吧。三驢子說。
  對,喝完酒更有勁兒。二粑粑說。
  東一又返身回去,拎著四瓶啤酒回來。我們咬開瓶蓋兒,把四瓶啤酒湊到一起碰了一響。
  一大口下去,白沫子噴將出來,我們不得不等著酒沫平息后再喝第二口。東一第一個坐在了馬路牙子上,我們也都跟著坐了下來。發起總攻前稍作休整是必要的,而且有必要考慮一下戰略戰術,盡管我們并不懼怕一只瘸兔子,但也不能太魯莽。我們齊刷刷地望著天橋,橋上橋下來來往往的人很多,我們沒有看到那個拄著雙拐的瘸子,或許是人群密集被阻擋了視線,或許是濃煙滾滾迷住了我們的眼睛,總之一切都很平靜,是風波驟起之前可怕的平靜。
  東一獨自喝了第二口酒說,這是我自己的事,別連累你們,喝完這瓶酒你們就都走吧。
  三驢子說,你這是說啥話呢,咱們有難同當。我們不約而同的以為東一在試探我們的膽量和決心。
  我把右手伸給東一,這是個握手鼓勵的姿勢,跟足球賽開賽之前的相互打氣一樣。東一,我們一起上。
  他們三個也都向東一伸出了手,并握在一起。說好了一起上!
  東一看了我一眼說,我真是不想牽連你們,你們都有家有業的。
  我沒家沒業,我不怕。二粑粑說。
  我以前有牽掛,現在啥都沒了,我去。老港把手里的玻璃煙缸放在兩腳之間的地上,抽起了煙,把煙灰很文明的彈到了煙灰缸里。
  東一說,你們都聽我的,我們是沒能耐,可是我們講理,我先一個人過去跟他嘮嘮,你們都別過去,需要你們過去的時候我喊你們。
  這樣也好,我說,我們先禮后兵。
  東一站起身,朝天橋走過去。他把半瓶啤酒留在他坐的位置上,好像是給自己占座。
  我們齊刷刷地望著東一的背影。不知為什么,我的心里升起一絲慚愧,是這些年暗自存在的攀比之心?還是曾經在東一身上得來的優越感和嫉妒心?可無論是優越感還是嫉妒心,這些年我們從沒考慮過他的感受,即便是今天我們所表現出來的憤怒,也不完全是為了他,他只是一個導火索而已。老港他們的不幸自不必說,我的郁悶他們卻沒人知道,我骨子里自卑,就愿意在外人面前裝強大。在他們眼里我婚姻穩定工作順心,而且還能寫點小文章陶冶情操換點兒酒錢,其實我心里的不甘和苦惱并不比別人少。在公司里我是個人微言輕的小領導,被大領導玩弄于鼓掌之中,明知道被算計還得裝傻充愣。老婆把日子當算盤子扒拉著過,不算賬不說話,不抱怨不開口。我每天像走時準確的鐘表一樣,奔波于家和單位之間,每天有那么多厭煩卻又不得不干的事,那么多討厭卻又不得不見的人,這樣的日子我每天都想逃避。為什么我們要嫉妒比我們幸福的人?為什么看到比我們不幸的人心里想的不是憐憫而是慶幸?這不是生活給我們的禮物嗎?這種日子就是一條勒在脖子上的自緊扣,越想掙扎勒得就越緊,越想擺脫就越喘不出氣來,而且你根本無法讓它松一松。多少次了都想找個人打一架,或者像個無依無靠的女人那樣大哭一場。
  我下意識地站起身,朝天橋走去,我覺得這是一次難得的機會。這時卻看見東一正朝我們走了回來。
  
  那天到底發生了什么,我們不知道,東一也再沒提,我們只看到東一回到我們身邊時,平靜得讓我們感到意外。我們都斷定肯定是東一害怕了,退縮了,這符合他的性格。
  第二天晚上,他把我們請到飯店重吃散伙飯,仍對這件事閉口不談,而且看不出一丁點兒的苦惱和糾結,好像壓根兒就沒有過那么一碼事兒,弄得我們都有些恍惚了,難道東一根本沒離婚,甚至根本就沒結過婚?!我們吃飯的那家飯店要在第二天舉行一對新人的婚禮,主持人帶著新娘新郎提前彩排,主持人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我們都不自覺的把目光轉移過去。這潦草得絲毫沒有感情的彩排過程竟然把我們幾個煽得眼淚汪汪。我們和東一之間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因此這頓酒我們喝得很理性,桌面上沒再長出森林來??醋拍嵌孕呂尚履鋝逝磐昀肴?,我們也散了。
  一覺醒來,陽光充足,天色亮藍,我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雖然不能確定東一此時是不是已經飛翔在天上,但我想他這一次肯定不會再給我們帶來什么意外了。
  當啷——我手機的短信提示音響了,拿起翻看,竟是東一發來的。
  我馬上就登機了,心里有些話想跟你說一說,你都能寫文章,肯定能懂。我覺得我從小到大一直活得都很別扭,好像什么都不對,錯了就特別想被別人原諒,有時候也特別想原諒別人,可是沒人覺得原諒對我很重要,我更沒有資格去原諒別人,你明白嗎?那天我原諒他們不是因為我害怕,那天我打電話罵她,她最后說了一句話,她說她前夫這些年活得很慘,我不忍心看他那么難過。
  我想了很久也沒想出應該怎么回復,最后回了一個字:哦!
  一架飛機在藍布樣的天上縮小成閃閃發光的手術刀片,從容的姿態如同劃過光滑柔軟的肌膚,像是要剖出一個誘人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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